西洋女生徒

【本文收录于2017·太宰治生诞一〇八年纪念本《爱与苦恼的年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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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斜阳了。你是否正看到太阳升起呢?

一声哨响,在我手臂可及范围外的橄榄球被不知道哪个同学捞走了。我勉强撑着抬起头,地面似乎仍然在旋转着。
“龙之助,你要去看一下校医吗?”远远地老师这么喊。
“不用了。”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我这声回答。
“少了一个没法打啊。”
“算了算了,就先休息一下呗,顺便看佩泽尔先生班的人打。说实话,我看好威廉那队啊……”
同学说着从我身边走过。我一下子就失去了爬起来的动力,胳膊肘一屈,索性又趴回地上。余光瞥了一眼休息长椅上的东西,似乎没人动我的书和衣服。那就再趴会吧;人工草坪的黑色橡胶颗粒硌着关节,此时这对我而言几乎也是一种仁慈。
嗒嗒嗒。谁跑了过来。谁又来打扰我的顾影自怜时间啊。这么想着我爬了起来;金色的卷发填满了我的视野。
“你蓝色的发带真好看!”她用发现宝物般的语气说,“你是歌德写的维特吗?”
我缓缓撑着跪坐在了操场上,用右手比成一把枪,抵在额头上,嘴里说:“砰。”
“别这样。”她咯咯笑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厌倦与悲伤一扫而尽了。我望着她那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因这久违的温柔而感到不适的内疚。

“中川?你没事吧,听说你又摔倒了。”
下课后的走廊上,王瀚元穿过来来往往的学生,走过来勾住了我的肩。我摇摇头,搭着他的手去储物柜拿衣服。身后的同学说:“他没事!他能有什么事。他刚才还和D班的女生调情呢……”
“闭嘴。”我说。
王瀚元背对着我,对着同学“嘘”了一声。这种我无法承受的温柔让我更觉得愧疚。
“谁呀?”等同学开始各忙各的时候,王瀚元压低了声音问我。
“我不认识。一个金色卷发的同学,好像也不上体育课,就坐在操场边上,”我答道,“她读过《少年维特的烦恼》那本书。”
“哦?那你们应该还挺合拍的。”
“王瀚元,”我甩上储物柜的门,“我像维特吗?”
“谁?不,你像直治。”
“我像那样的人吗!”我仰起头哀嚎了一声,抄起手边的社会学课本扔在他身上。自从王瀚元向我借书开始,我每次问他我像谁,他都会给出一个书中人物的名字,一个莫名其妙的答案。或者说,不停地追问自己的亲友“我像谁”的我才是有毛病的那个;也许是种精神问题也说不定。不,是我不好。总说自己有精神问题,其实就是个正常人。这么一想我更讨厌自己了。

暮秋的桂花在枝头枯萎了。
窗外的光冷冷地洒在身上;有些麻木的手指颤巍巍地翻过一页。太好了,今天也只有我一个人。我躲在学校图书馆的书架间,从书架的缝隙窥视门口来往的学生。日光和书本的影子埋住了我。
突然谁看到了我,在书架间停下了脚步。
一头金色的卷发;是她,今天早上在操场上遇见的女生。她看着坐在地上的我,惊讶地睁大了眼。
“是你!”她叫道。我赶紧给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匆忙从地上爬起来。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着闭上嘴,然后轻声问我:“古典文学的书都放在这边吗?”
我拍了拍右手边的书架,点点头。
她弯下腰瞅了瞅,然后激动地抽出一本书。少年维特的烦恼,歌德。
“你看!我看到你的时候,就想起了这个封面。”封面上是维特的画像,欧洲人的轮廓与我没有一丝相像之处。我意思意思笑了笑,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你……你在读什么?”她把书抱在怀里,指了指我手里的。
“这本书叫……《斜阳(The Setting Sun)》。是我最喜欢的小说家写的。”
“是竖着写的呢!这是日语吗?你懂日语?”
我点点头。
“是讲什么的?”
“战后的日本。没落贵族,革命,人生选择。”
“这样吗……我也很想读读看啊!我还从来没读过日本文学呢。”
“算了吧,你大概不会喜欢的。”我低下头,“我遇见的西方人里,没有一个人能理解这些小说的。他们都觉得很无聊。”
“嗯……你这可是种族刻板印象哦……别人不明白,你怎么就知道我也不明白呢!”她凑近了一些,让我紧张了起来,“因为害怕误会,在尝试沟通之前就先封闭了自己,难道不会很孤独吗?”
我静静地看向她。说实话我不太喜欢与人面对面地讨论这样,稍微有点深刻的问题。这种情况下我总是手足无措,欲言又止。所以这次我也只是一言不发。
但她说的没错。哪怕是同学们善意的取笑,我也需要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很难一笑了之。我从不试图寻求理解,去找与自己有相同爱好的人也是徒劳无功。关系比较好的朋友们想必也已经听够了自己一个人絮絮叨叨;所以我才会每天放学后躲在这里,躲在书架间放心地自我满足。
孤独。就算孤独也好,也不要让别人发现我的孤独;本来我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这个女生就站在我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绕开她,走向书包,从里面掏出了一本蓝色封皮的书。
“这是这本书的英文版。”我说。
她拿过书。“治……太宰。他是你最喜欢的小说家?”
“嗯。”
“……你叫什么名字?”
“中川龙之助。中川是姓。”
“中……彳……还是就叫你中吧;我可以借……”
“就借给你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惊了一下。我一向很爱惜这本英译本,连同学上手翻一翻都要警惕地看着;更何况我从来不允许别人问我借太宰先生的书。但现在我非常想借给面前的这个女生,到了一种渴望的地步。“就借给你吧,一定要读完。”
她把那本书抱在怀里,笑盈盈地说:“你可以叫我绿蒂*。”
【*绿蒂:歌德所著《少年维特的烦恼》中的女主角,全名为夏洛特·S(Charlotte S.),人称“绿蒂小姐(Miss Lotte)”。】

两天后的下午,绿蒂从书架侧边探出头,卷卷的金发像裙摆一样晃了一晃。
“读完了?好快啊。”我合上书,从地上站了起来。
“嗯!虽然因为读得太着迷忘记写预微积分课的作业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从她手里接过书,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书脊没有破损,书页也没有折角,不过内页也没有增加新的笔记。“怎么样?有什么感想吗?”
“嗯……其实没什么感想。”真是坦率的回答,我难免有一丝失望,“和子是勇敢的人,她的妈妈是悲哀的人,至于那个作家……我不太懂。”
“那直治呢?”我问。
“谁?”
“和子的弟弟。”
“啊!他……我觉得他的那些想法很有道理,但他好像不伤害别人或者自己,就没法去爱一样。”
“你觉得我像直治吗?”
绿蒂碧蓝碧蓝的眼睛看着我:“什么?”
我捏了捏手里的书,抿抿嘴。其实我一开始就只是想听这个问题的回答而已。虽然她还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她……但我似乎迫不及待地就想开始“利用”她了。我真讨厌自己。
“不像啊,”她突然说,“你为什么要问这个?中就是中,为什么一定要像别的什么人?”
“可是我……你不是也说我让你想起维特吗。”
“那是还不熟悉的时候、一瞬间的感觉呀;你不是'像他',我是不会以看维特的眼光去看待你的。作家在写作的时候,也不会希望自己笔下的人物被说像别人作品里的什么角色吧。”
我一时无法消化这句话,晕晕乎乎地把书塞回了书包里,又掏出了另一本书。
“这本……也是他写的。”《女学生(Schoolgirl)》。
“噢,好薄。”
“这是中篇小说(novella)。也是用女性第一人称写的,其实我更喜欢这篇来着。”
“哇哦,那太宰治可真有意思……”绿蒂接过了书,“我觉得我今天回家的路上就能读完啦。”
“那,读完了再来找我好了。”我说。
绿蒂有点一蹦一跳地,轻快地走出了图书馆。窗外的树叶开始落下,露出枝桠间的大块空隙;阳光从那里穿过来,把她的头发照得闪闪发亮。
“为什么一定要像别的什么人?”
我低着头站在书包边上,思索着这句话。同样的阳光照在我的身上。

那之后我陆陆续续又借给了绿蒂两三本英译本(《津轻(Tsugaru)》到底有没有借给她过,我记不清了),然后我手头就没有别的英译本了。大概就这么多了。她从一开始读完一本再来找我要一本,到后来每天放学后都到图书馆来,就算有社团也至少跟我说一声大概读到哪里了;因为这个,我也不好意思继续窝在地上了,就在图书馆找了个固定的位置好好坐下看书。
她一定喜欢上太宰先生了。绝对的。只要认真去读了,大部分年轻人都无法抵挡这种温柔吧。我莫名地感到一丝满足。
等绿蒂读完了所有我借给她的英译本后,那天下午,我紧张地坐在图书馆里等着她。结果她一蹦一跳出现的时候让我着实惊了一下:平时一直穿着连帽衫的绿蒂,今天穿了学校的正装校服。
“怎么样!中!”她兴奋地理了理西装,神气地甩甩头发,“大家都说很好看!”
“你今天是要模拟面试……?还是有演讲?”我问。
“都不是!只是因为这样有日本女孩的感觉!《女学生》那本书封面上的女孩子就是这么穿的不是吗!”
英文版《女学生》的封面上的确有一个穿着西式制服的女孩子。我苦笑着,歪着头托着腮打量着她。绿蒂的身材穿上这样的制服,倒还有些令我出乎意料。匀称的身材不仅完全撑起了西装,格裙下两条健康的腿站立的模样也有种说不出的新奇之处。
“是为了变得像'女学生'吗?”
“不如说是觉得好奇……不过太宰治的女学生,本来就不仅仅是女学生,是世界上的所有人才对吧!大家都可以从他的文字里找到那样容易失去的美好感情;他写的不只是那一位女学生,或者说我们所有人都是那位女学生。
“那么,我当然也是女学生了!我本来就是嘛,只不过是个,西洋女学生罢了!”
我笑了起来:“西洋女学生啊,是呢。”
“那么西洋女学生今天有新书读吗?”
“嗯,一个坏消息,”我说,“太宰先生没有其他出版的英文书了。”
“噢……”她拉开椅子坐到了我旁边。
“但是,”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虽然做不到完美(信达雅),不过如果你真的想听的话……我来翻译吧。”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真的吗!那太厉害了!那我可得拜托你啦!”
“其实我在本地中国体制的学校上学的时候,拿到过中英互译的口译证书哦。日英也可以试试看吧。”完了,自己居然开始在绿蒂面前得瑟起来了。但我不免还是有些紧张,匆忙地说完这句话,就翻开了文库本。
“日本的书好小哦……”
“这本书叫《晚年》,是太宰先生的第一本小说集,是他年轻的时候写的。从这篇开始吧……”
昨天晚上我已经花了一个小时,稍微练习了一下要怎么翻译。口译证书是千真万确有的,但翻译文学作品,而且还是自己最心爱的作家的作品,还是让我手足无措。自己完全没有那个资格和水准。唯恐哪里处理得不尽人意,那我大概会内疚上很久。绿蒂看看书,再看看我。她也是那么喜欢太宰先生的人;我能察觉到她那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情。我有点紧张地一只手抓住衣服下摆,手心里都出了汗。
当我翻译到“……我也喵地叫了一声”的时候,绿蒂说:“噢,他好可爱。”
“他就是这么可爱。”
“我们这么说,就好像他还活着一样。”
“……一直活着,”我说,“只要他的文字还在被人们阅读着,他就一直活着。”
“我真想去日本旅游,去看看他呢。”
“有机会的话随时都可以去嘛。”
“可能我没有机会啦。”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等上了大学,再不济工作之后总归有机会了吧。”
绿蒂笑着摇了摇头。

从那之后开始,几乎每天下午,我们都坐在学校图书馆,谈到图书馆锁门为止。不知不觉间已经入冬了,上海的冬季是种潮湿的虚冷,但每天从图书馆出来后,我却觉得很暖和;因为翻译而紧张起来,脸都热红了。我也试着开始用英文写了些小故事,以检查语法错误为借口,打印出来让绿蒂读读看。我其实更想从她那儿得到一些评价;当面说肯定会不好意思,但我又找不到好机会开口问她要社交账号,问同学的话也一定会被误会,就不了了之了。
圣诞节假不远了,绿蒂激动地说,她可以回国去爷爷奶奶的农庄了。我顺便就给她读了《越级申诉》,看着她一脸惊讶的神情乐不可支。不过在假期之前,有一位老师因为家庭原因要离开了。于是学校调动了教师后,所有十年级的科学课班级都要打散重新排。期末之前折腾这么一出也真是无可奈何,况且我还被排到了程女士的班级——那个所谓的“鸡汤老师”,“超级正能量老师”。
程女士的教室门上贴着这样的话:“HEROES ONLY(英雄教室,闲人免进)”。每次我走到她的教室门口,都略有些心虚,或是不耐烦地停下脚步。英雄。我不是英雄,我也不想成为英雄。为什么我非当“英雄”不可呢?
教师调动之后的第二天,我就迟到了。我抱着一沓文件夹和课本站在门口,不知道现在进去是否妥当。不等我犹豫完,程女士就风风火火地打开了门,教室内的嘈杂声一下子涌向我,却又在遇上我的时候突然消散了。大家都静静地看着站在门口的我。
“龙之助?”我有点好奇她是怎么这么快记住这名字的,“你准备好上课了吗?”
不等我思索好恰当的回答,她就说:“你看起来不像准备好了的样子。英雄不应该迟到!你可以再用一分钟准备一下。”她说着就猛地把门在我面前关上了,微笑的面影还残留在我眼里。
我叹了一口气,头疼起来,把文件夹和书放在门旁的生活柜上,垂眼等待着。突然我察觉到视野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抬头,透过教室的窗户看见绿蒂坐在里面正向我挥着手,一头金发也兴奋地悄悄颤着。我向她挥了回去,勉强笑了笑。原来她和我被分到一个科学班了啊。
绿蒂看着我指指我,又转过头看看教室里的人,又指指我;有些惊讶又有些好笑。我也不清楚一分钟到底到了没有,但程女士猛地打开了门。
“希望你现在已经准备好成为英雄了。进来吧!”
我苦笑着,吃力地抱起我的文件,低着头蹒跚着蹭进了教室。

那天下午,绿蒂和我突然谈起为什么近代东亚文学在西方影响力很小的问题。她说是因为东亚语言太难学了,所以翻译的人很少。我说文化差距也有关系。
“中,你以后去当翻译家吧!把更多作品翻译成英文,让更多的人能读到。”
“也许吧。”我摸着摊开在《狂言之神》那一页的书,“但是万一他们没有兴趣……”
“别先这么想,你要想,太宰治那么棒的作品,不让更多人知道就太可惜了。”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难道你还是在怕没有人理解吗?可是你看,虽然我不能完全理解他的小说,但是我觉得好奇,觉得有趣,不还是在一直……”
我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他们一心只想成为英雄与伟人,却连正视自己的软弱都做不到。”
绿蒂叹了口气:“你还是很在意今天上午的那件事啊。”
“不,我这么想很久了……我说了,这也算是文化差距吧……”
“那中,你觉得英雄是什么?”
我思考起来,英雄是什么?
现在大家总是说,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就能够做到,人人都能够成为自己的英雄……可是这和精神胜利法又有什么区别呢?不成为英雄,不成为成功人士,就有那么可耻吗?柔软的人有什么可自卑的?真正强大的人不会因为承认自己的柔弱而被打倒。
“作家不应该成为英雄,”我说,“对于美国队长来说只有同伴,敌人,和需要拯救的国民;而作家需要用自己柔软的心对七十亿个灵魂取模。”
“但什么是英雄呢?”绿蒂追问道。
“你是说,因为每个人对'英雄'这个词的定义不同……”
“嗯。”
我抓了抓头发。“反正不论如何,我都成为不了英雄的。我也不想当英雄。”
“你是有多在意早上的那件事……”
“我很久以前就这么想了啊!”
“可是,你已经是英雄了啊。”绿蒂说。我皱着眉头看着她,她就继续下去:“我知道你也在为能写出太宰治那样的作品而学习(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我还是别开了头)。能够将自己的忏悔与悲伤一一写下,这就是很了不起的事了。并不是说只有拯救别人,传播正能量,有所成就,才能当英雄。只要你坚持做了勇敢的事情,你就是英雄。中,太宰治是英雄;你也是。”
“太宰先生……是英雄吗?”
“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继续做你自己吧,中。”
英雄……勇敢的事情。脑子里被这些想法填满了,而有些晕乎乎的。了不起的事情,英雄……我努力着,试图从思维中揪出一个自己的观点,还是失败了。
“这篇文章叫《狂言之神》。”我说着看向书,却还是感到她真挚的目光在我的身上。

两个星期的圣诞节假明天开始。假期结束后一回来就是一周忙碌的期末考试,考完之后就是春节假期。这也意味着我和绿蒂下午在图书馆的会面就告一段落了。《狂言之神》的后半段,以及《秋风记》的一大半的翻译,虽然有些难,但我都写在了电脑上,方便她回国的时候看。其实我想趁这个机会留一下联系方式,把文件传给她,也能不面对面地问一下她对我写的故事有什么想法。
绿蒂戴着一顶上面有个毛绒球球的毛线帽,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我今天可能得早点回去啦,行李还没收拾完。明天下午的飞机,好激动!”
“嗯,没关系的。我把接下来的一点都翻译好了。”
“哇,太棒了!谢谢你,中!要不现在就打印出来吧,方便做笔记来着。”
“也是。”我歪着头想想,又失败了。
当我在图书馆外面的打印机上打印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到绿蒂坐在那里,玩着头发发呆。真是很少见到那么安静的她。
我回来的时候,她问:“你在假期后有什么打算吗?”
“下学期吗……我想建一个……文学社的来着。”
“文学社!”她凑了过来,“真的吗!你也要开始组织活动了?”
“我只是试试看……也许还会印文学杂志,”说实话我对自己非常没有信心,声音越说越轻,“虽然我觉得学校里没有多少对文学感兴趣的人,但是……试试看吧……”
“会有人的!”绿蒂拍了拍我的肩,“原本大家都是喜欢文学的,只要让他们重新喜欢上就好了!”
“说比做容易啊……况且我又害怕和别人打交道……万一做不好的话……”
“你也是英雄哦。”
“什么?”我现在听到这个词,还是会一哆嗦。但是绿蒂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她比我还有把握啊。
“你要开始做一件在这个学校从没有人做过的事情了。”
“也许吧……你会来吗,绿蒂?下学期一开学我就去申请。”
“哈哈……”她笑着,“总之加油哦,这些翻译我会读完的。”
“绿蒂。”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你一定会来的吧。”
绿蒂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过了几秒钟,她说:“当然了!”

所有学生都考完了最后一科期末后,老师买了饮料和披萨庆祝,大家都在教室里大吵大闹的。图书馆门前也堆起了学生归还的课本的小山,好学生则排起队开始借下学期会用到的课本预习。绿蒂不在那里。
我刚从校长室出来。我和校长谈了关于建立文学社的打算,他说会全力支持我,也会让文学老师提供帮助。这么说,我心就放下一半了。
“你在学术课上是个优等生,但平时很少见到你参加课外活动。”校长对我说,“现在组织社团是件好事,如果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的话,或许能成为一生的知音。”
一生的知音。虽然和不熟悉的同学打交道这个念头就让我担忧,但至少我再也不用在朋友面前皱着眉沉默,或者窝在书架间的角落里,坐在地上愤世嫉俗地诅咒自己的孤独了吧。而且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有能够放心交流的同好了。
我去ABCD四个班全部跑了一遍,还是没有见到绿蒂。冬天天黑得很快,我又住得比较偏,必须在太阳下山前一两个小时就往回走才行。虽然有点遗憾,但我还是收拾好东西,和大家道别后走出了校门。
校门旁边笔直的路通往附近的车站,似乎是准备开始施工所以封闭了机动车道,留下宽宽的人行道被傍晚的阳光照成暖暖的橘色。
“绿蒂!”我看到了她,奔过去兴高采烈地说,“倒是在这找到你了,我刚才在学校里一直……”
“中!对了,这个还是还给你吧。”绿蒂转过身来,她手里拎着好些东西,放在地上,掏出了一沓A4纸给我。是我打印给她的翻译。上面还是干干净净的,似乎没做什么笔记。
“你读完了?你可以留着的……”
“还没有……”
“那为什么现在……还给我?”
她没说话。
“为什么不愿意读完呢?”
“对不起。”
“不,我没有生气……但是为什么……”
“我必须要回去了。”
“什么?”
一阵风吹过行道树,斜倚的阳光像蜂蜜一样,把冬日包得暖暖的。我们都沉默着,一万个绝好的故事在我脑海里像万花筒转啊转;夕阳下的A4纸,也比我的指尖稍暖一些。
“谢谢你告诉我有这样的作家……”
“绿蒂,你到底是谁?我……我去看了学生的名单,D班没有叫'绿蒂(Lotte)'的人,没有,整个学校都没有;也没有叫'夏洛特(Charlotte)'的人。”我颤抖着,口齿不清地说出了自己一直刻意忽视的事实。在科学课上我就注意到了,虽然她就在班级里,但我从没听到这个名字被叫到过。
她没看着我,摇摇头说:“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怎么可能!……不,为什么,你要去哪?对了,一直都没说,”我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摸着手机,“你留一下脸书不就可以了吗?你有微信吗?Instagram呢?不可能联系不上的……”
“祝你的文学社成功建立哦,”她没有接我的话,“你放心,一定会有人来的。”
“可是你……你到底要去做什么?”
“你不会再孤独了。”
我愣着,无法动弹,也没有精力再做出任何动作。绿蒂笑了笑,碧蓝的眼睛亮闪闪的。
“拜拜!”说完她转身走了。金色的卷发填满了我的视野;那是沉在河底的,幸福的颜色。她拎起东西,背着包,也没有一蹦一跳地,往车站的方向走去。我知道这条笔直的路前方是什么,可还是看不到尽头。
经过此地,就是悲伤的城市了吗。这是什么令人不可置信的人生剧情,突如其来全部洒在了我面前。
远远地,远远地,在路的前方快要消失的时候,绿蒂转过身来了。
“谢谢太宰治,也谢谢你,中!”
她喊着,挥挥手,她的金发在阳光下闪耀着,晃着,晃着,不见了。
炙热的金色甲虫顺着我的裤腿爬上来,街角的风把我绞死。又只有我一个人了。我突然感觉到了冬天;这沉寂的冬天静静地环绕着我。
被疑问填满的思维异常地沉重。我无法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当真;她在撒谎,她到现在,应该已经撒了好几个谎了。不行,不公平,早知道如此我也应该多撒几个谎的。我闭上眼,捏着那一沓纸,告诉自己绿蒂会回来的。

“有时幸福会晚一夜来到(Sometimes happiness arrives one night too late)*”。
这是……绿蒂,她在那沓A4纸的最后,用铅笔写下的唯一一句话。
【*选自太宰治所著《女生徒(Schoolgirl)》。译者Allison Markin Powell,One Peace Books于2011年出版。】

地上鞭炮的红色残渣还没被完全清扫干净的时候,我们学校就已经开学了。我刻意让自己不要去注意找绿蒂,但是学校这么小,不论我想不想注意,我还是发现,她真的不在学校了。
文学社也顺利成立了,我也鼓起勇气在学校大会上做了宣传。愿意加入的学生居然有十一个;虽然最后能留下四五个坚持的我就很高兴了,但看到有学生感兴趣,还是让我很激动。我们定好每周二在图书馆见面,就坐在我给绿蒂翻译时坐的那个地方,大家围成一圈随便地聊着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当发现所有社员都读过太宰先生的作品时,我走出门,站在打印机旁边捂着脸偷偷笑了起来,抹掉了眼泪。
绿蒂现在在哪里呢。登记社员的名单上,我还留了一个位置。
一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想起这件事,越来越在意,实在按耐不住那一丝莫须有的希望,决定向朋友打听一下。
“话说王瀚元,你开学后看到过D班那个金色卷发的女生吗?”我试探着问。
“那个你说读过《维特》那本书的?”王瀚元从碗里抬起头,“她是不是回加拿大了?”
“是这样吗。”明明她还没读完《秋风记》。
“啊对了,中川。”
“怎么?”
“我读了那本书……觉得你是有点像维特啊。”
“不,不像。”我说,“我就只是中川龙之助;我谁也不像。”

To (此处为修正带改正后的空白)
晚安,我是童话里没有公主的无知王子。明天你会在世界的哪一端呢?我不会知道了;我们不会再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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