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

昨天晚上,一声惊雷吓醒了他。
第二天中午,施工队长带着他去一户人家维修。昨天的雷雨彻底损毁了这户人家的电力线路,他听到队长从手机里和信号那头纠缠不休的业主商量妥谈,脸上挂着没人看得到的义务性的笑容。
他提着装满维修工具的水泥桶,经过那户人家前院原始森林一般缠绕着的植物藤蔓,在玻璃门房里套上了鞋套。空气沉重湿闷,树叶上湿漉漉的,他像是被关在暖房里。在业主身后宽大的客厅里,他看到一个穿着睡衣的女孩坐在沙发上。
他想起一星期前第一次上门时,业主笑容满面地提起自己家的女儿。客厅的电视柜上摊满了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奖状。餐厅里悬挂的那幅画出自女儿的手笔。壁炉上架着的相框里,身着西装制服的女儿正襟危坐,眼睛笑成两条缝。“女儿”像是充满了这个家庭的词语,在墙壁地板上,空气里,都是“女儿”。
但是女儿并没有及时出现。她在北京参加学校组织的活动。他听到“联合国”、“会议”之后就没有听下去。他已经从言语里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女儿产生了厌倦。就连前往屋顶装置太阳能设备也需要经过女儿的房间。
然而那不像一个孩子的房间。明显,那是一个婚房。豪华的双人床甚至没有给巨大的房间留出放置书桌的空位,对面墙壁上一个钉子孤零零地悬在那里,万事俱备,还差一幅结婚照。他甚至能看到红色背景前,那个女儿穿着婚纱,眼睛笑成两条缝。
婚房里放着几件格格不入的儿童家具。矮小的书架上堆了一层英文书。
现在施工队长挂着义务性的笑容在和业主商谈。业主很生气。施工队长想尽可能推卸掉责任。
坐在沙发上的女孩转过头来。她穿着一件很大很长的水绿色睡裙,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皮的颜色和她睡裙的颜色可笑地一致。他低下头套鞋套,女孩把膝上粉色的心形抱枕挪开。
他走在业主前面,业主走在施工队长前面。没有电力,空调也没法运行。沉闷的灰色空气里有一股内向的书的味道。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女孩跟在了他们身后。
女孩像一只巨大的猫。她抱着一个白色的泰迪熊,走着走着,在角落处停顿一下,再迅速跟上。她一双黑色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和施工队长,吸收所有光的黑眼睛里充满了对外来者的敌意,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她看起来有十三四岁,消失在三楼楼梯拐角处。女儿的房间里多了一个摊开的水绿色行李箱。出于不信任,在他们到达通往屋顶的露台后,业主把露台的玻璃门从内部锁住了,并说等维修完毕他们可以打电话让他开门进屋。
露台上多了十几件晾晒着的少女的衣物。他脱下鞋套,顺着梯子爬了出去。
他需要安装一个临时避雷针以避免这段时间的雷雨带来的进一步伤害。半拉子的太阳能架子摸起来温热,乍一看并没有任何雷击的痕迹。
他返回露台拿落下的工具。这时候他看到一点雷雨似的水绿色。
玻璃门后,女孩正从百叶帘的缝隙里看着他。一双大大的黑眼睛盯着他。滑稽的是,女孩怀里的白色泰迪熊也正从百叶帘的缝隙间盯着他。
这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她不像是这户人家的女儿,反倒像是这户人家饲养的什么巨大的宠物。他无法把这个水绿色的、雷雨一样的女孩,同奖状、绘画、相框和联合国会议联系在一起。他更无法将这个女孩与婚姻联系在一起。仿佛这个女孩永远都会是同样的模样,永远都会是业主的宠物。
她也不笑。
她打开了玻璃门,还是那样一言不发地抱着泰迪熊盯着他。
“你好。”他说。
女孩没有回话。他感觉自己闯入了一个捕食者的地盘。
他拿好工具,要爬上梯子的时候,女孩说:“你要吃巧克力吗?”
屋顶上施工队长抱怨了一句什么。女孩伸出白得可怕的胳膊,手上捏着一块亮红色塑料纸包着的巧克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女孩接近了他。
他感到被威胁了。他不得不接下这块巧克力。“谢谢。”巧克力包装纸上写着花体的外文。
他把工具带上去,施工队长很苦恼的样子忙活了起来。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他把捏在手里的巧克力塞到了裤子口袋里。
回到露台后,那个女孩还站在那里。
“你多大了?”他问。
“十七。”女孩的声音捉摸不定。
“什么?十四还是十七?”
“十七。”
“我也十七岁。”
“那你肯定比我小,”女孩说,“因为我马上就要十八岁了。”
“哦。”
他没法相信这个像宠物的女孩比自己年长。他站在她旁边,感觉到周围湿漉漉的。也许她就是雷雨本身。
“你很漂亮。”他诚恳地说。
“最近有很多人夸我漂亮。”
“是嘛。”
“你在想什么?”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女孩说,“我要写一个故事。”
“刚才?没想什么。没什么故事。”
“我可以把它变成一个故事。我是一个小说家。”
他仔细看了看女孩。她大概一米五左右,头很大,像是没有发育好。“小说家。”
“对。”
“你出过书吗?”
“没有。”
“那你怎么是小说家呢?”
“一定要出了书才能是小说家吗?”
“一般来讲不都是这样的吗。”
突然他们沉默了。
然后:“我之前来的时候,你爸妈一直提到你。”
“嗯。”
“你是个好学生吧?”
“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
“不知道。”
“小说家?”
“嗯?”
“你要是写了一个故事的话我会是主角吗?”
“当然啊。我自己就是另外一个。”
“还有你自己啊。”
“那是当然。我写的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一个主角是我。”
“哦。你好奇怪啊。”
“最近有很多人说我奇怪。”
“又漂亮又奇怪。”
“嗯。”
他听到屋顶上钢筋和钢管碰撞的声音。女孩蹭蹭自己的头发,揉揉脸,像一只猫。
楼底下传来那个业主的声音。“月月!你在哪里?”
“哎!”女孩答应了一声。
“快点下来!”像是主人在焦急地寻找自己的猫。
女孩看看他。
“你下去呗。”他说。
“可是我还没有取到素材呢,你还什么都没跟我说。”
“那就写个你自己当主角的故事好了。”
“我已经写了很多个了。”
“再写一个也没关系。”
小说家走回房间,把玻璃门砰地关上,咔地锁上,她怀里的泰迪熊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跑下了楼。
他注意到她的房间里有很多很多书。
后来施工队长下来了。临时避雷针已经装好了,接下来是和业主进一步商谈责任和赔偿的事。队长打了个电话,业主上来打开了玻璃门,一边走一边看着队长手机里维修后设施的照片。他跟在后面。
小说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粉红色的心形抱枕,读着那本和她睡裙颜色一样的书。泰迪熊坐在她旁边看着他。他摸摸自己的裤子口袋,巧克力还在。电视柜上好像多了一张奖状。
他在玻璃门房里脱下了鞋套。晚些时候还要再来这户人家一趟。他被闷得有点喘不过气来。这户人家什么时候才能修理一下前院的植物?他撩开挡路的藤蔓,背对着和业主交谈的施工队长,从口袋里摸出了巧克力,勾着脖子拆开吃掉了。巧克力有点化了,也湿漉漉的。就是普通的巧克力味道。
他回过头,发现小说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一楼落地窗的后面,和她怀里抱着的泰迪熊一起看着他,没有什么表情。她水绿色的睡裙像是雷雨里的植物,在玻璃暖房里生长着。
他向她挥挥手。其实今天是他的十七岁生日。这块巧克力是他今天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小说家站在落地窗后面突然笑了,眼睛笑成两条缝,笑得特别可爱。
但他突然觉得有点失望。

17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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