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啾啾

*文豪与炼金术师同人,《文学界》合志稿

*日常向,主角为三好达治,是一个没有梶的图书馆


生前,他就有个“千里眼”的绰号。

枪缓缓抬起,纤细修长的手指抚上扳机;三好呼出一口白气,消散在垂死的初冬里。虽说这并不是平时潜书时用的,《测量船》化成的那杆枪,但熟悉了之后也依旧使得得心应手。

狙击镜里,一只披着灰色羽毛的小鸟沉沉地睡在树干上。

地面薄薄的一层残雪还没有消尽,远处的针叶林也失了颜色,天地间只剩下单调的黑白。身后的图书馆内,几盏灯隐隐亮着,随着黎明的到来愈加变得虚弱。

朔老师也一定在睡觉吧。一会回去洗好澡就去叫朔老师起床。办完这件事马上就去……

架在栅栏上的手臂有些发麻。三好不耐烦地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手臂。细雪融化的哭声传进他耳里,衣物摩擦的杂音都显得有些刺耳。他回过头,落在屋檐上的雪柔柔铺开,让文豪们沉睡着。图书馆里的那几盏灯中灭了一盏。那是德田先生的寝室吧。正想着的时候,那间寝室的窗帘被拉开了,德田正站在窗口。

三好用力挥挥手,做了“早上好”的口型。

德田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挥了挥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等德田先生离开窗口后,三好重新架起枪,趴在了栅栏上。狙击镜里的小鸟依旧睡得香,脑袋和小小的喙往蓬松的灰毛里陷得更深了点儿。

三好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笑容。

扣下扳机的一刹那,他突然想起昨天朔老师拜托他评价一首诗,他还没有给出答复。

一声枪响绽开在寂静的冬日清晨,唤醒了沉睡着的图书馆。德田手抖了一下,系在衣服上红色的饰带从手中落了下去。他转身望向窗外,看见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小小身影,提着一杆枪正往远处的树林走去,在薄薄的积雪上留下一串小脚印。德田叹了口气。

好像一只小乌鸦啊。


*    *    *

“早上好,朔老师。”

三好把门在身后关上,大步走向窗口,唰地拉开了窗帘,惨白的晨光倾泻进来。一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的萩原发出一声细弱的悲鸣,稍稍动了一下,被角外漏出的一缕灰毛也动了动。三好盯着萩原的头发,突然感到疑惑,皱了皱眉。他从军服外套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根灰色的羽毛,轻轻走到床边,对比起了萩原的头发和羽毛的颜色。

萩原咬了咬牙,努力把头从被子里冒了出来。两眼还未适应光亮,就被少年的一双绿眼睛吓了一跳。三好大概没想到朔老师会自己从被子里出来,也被吓了一跳,伸出的手都忘记缩回去。萩原晃了晃头清醒一下,眯起了眼。

“三好君,你拿着的是什么呢?”

三好把手缩到了身后。

“是羽毛吗?”

“……是自己的失败。”

“什么?”

“我失手了……”

“所以早上那声又是三好君……?”

“是,可是我失手了。”

“给我看看。你是想去打鸟?”

“不行,这是失败作……”

“如果是成功作的话我也不会想在一大早看到呢。”

三好噘着嘴,有点不情愿地将羽毛递了出去。萩原接过的瞬间触到了少年还带着浴室热气的温暖指尖。他捏在手里看了看,只是普通的灰色羽毛,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他也没有根据羽毛认鸟类的本领,于是将羽毛还给了三好。只是那声枪响和想象中必然发生了的惊恐的逃走,让他有些入迷。枪声,子弹,歇斯底里的逃离与未能成功见到的血。落下的羽毛。三好君。

“为什么想到去打鸟?”他像是不经意地问,“之前不是都在远处的靶场练习的吗。而且三好君不是很喜欢小鸟的吗?”

“本来这应该是自己能力的证明。”

“嗯……?”

“我的枪法很准的,很早就和朔老师说过了吧。但朔老师不可能到靶场来,而且又不在一个会派,从不一起潜书……朔老师!我本来真的做得到的,真的!呜……但是……”

“好啦,我知道的。三好君的枪法的确经常受到赞赏,我也一直有所耳闻哦。”

三好呜咽了一下,吸吸鼻子,难得把一声“可是”吞进肚子里。他认错似地站在萩原的床边,记忆里无数个与此无比相似的景象叠加起来,突然严严实实地包裹起他,几乎令他无法动弹。他努力挣脱开来,用衣袖抹抹脸:“对了,朔老师,昨天您说那首诗,我想了一下,第二节……”

“待会再说吧,三好君。”

他鼻尖又是一酸。“……第二节的结构应该改动。”


*    *    *

“你给我过来!你个混账……看我不好好教训你一通……看你明天还敢不敢过来搞破坏……呜哇!”

中庭里大块积雪扑簌簌落下的声音和三好突然发出的惊叫引发了坂口的一阵爆笑。

“哇,他在干嘛啊,都一个多小时了,有那么好玩吗。”

“我觉得听起来不像是好玩……”太宰坦诚地说,顺手给坂口和自己的杯子都满上了。

“我去看看。”坂口拍拍他的肩,从椅子上跳起来,拉开门转到了走廊里。寒气从他耳边绕上来,呼出的白气模糊了景物和雪的界限。三好刚从雪堆里站起来,摇了摇头抖落身上的雪,撑着长竿又怒气冲冲地看着树梢。坂口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去,阴云后的日光依然刺眼。树梢上,立着一只蓝色的鸟儿,正得意地蹦来蹦去的。

“哦,安吾。”三好故作镇定的样子,深深叹了口气打了个招呼,一下子又从一个精力旺盛的孩子变成了成年人。

坂口看了看鸟,又看了看他。“你在和它玩?”

“玩个头啊!你看看,”三好手往后一甩比划了一下,坂口才注意到他身后铺在地上晾在走廊边的苹果干,一片片苹果干晾在积雪旁,好像也变得更加洁净了,“这个坏家伙天天过来啄!我跟你讲,我今天就和它干上了……你干嘛!你还想过来啊?!”

完全无视了和鸟儿大眼瞪小眼的三好,坂口俯下身想去拿一片尝尝,刚伸出手就被长竿敲了一下。

“你不要也来给我捣乱啊安吾!”

坂口悻悻地收回手。“……是谁晾在这的啊?”

“不知道。可能是贤治先生,也可能是尾崎先生他们吧。但总之它晾在这儿我就不能不管管。”

苹果片边缘那一圈红色的皮已经萎缩起来,蜷成了深红色的花冠。应该快晾好了吧。三好气鼓鼓地站在旁边,像是护着什么宝贝。

“喂,你把它打下来不就得了,”坂口指指鸟,“反正你枪法那么准。”

三好惊讶地看向他。“你在想什么呢,安吾?为什么要把它打下来?”

“怎么了?你之前在附近开枪被司书教训了一顿那次,不就是为了打鸟吗?”

他眼神一沉。“那次啊。为了……其实不是为了打鸟。”

“不管了,你这次不会失手了吧?我相信你哦,三、好、先、生!”坂口说着转到廊柱后面,比了个加油的动作。三好黑着脸看着他。背光处,少年的眼睛却隐隐发出有些尖锐的、像是攻击性的光芒。坂口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打了个激灵,站直了。

“安吾,你不是认真的吧。”

“随便说的。”

“我想也是。它只是犯错而已……所以说犯错了就要好好管教!”

坂口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怎么一下子又变成小孩了呢。那个年长的三好先生,和现在的少年,有时候会重叠在一起。坐在棋盘对面深思熟虑的三好,蹲在河岸边钓鱼的三好;有时候坂口稍一走神,又看到那个穿着和服的身影。巨大的落差与开始变得虚无缥缈的回忆的违和感令他就要叫出声时,三好会突然看向他,单纯的面庞瞬间变得理所当然,少年清澈的声音只消一句:“呀,安吾。”就好像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所谓回忆,历史什么都不作数一样。

似乎是不耐坂口的沉默,树枝上的鸟儿挑衅似地叫了两声,在气鼓鼓的三好面前跳来跳去。

“你想养鸟儿吗?我觉得你是想养它吧。”

“瞎说。谁要养这个小坏蛋。每天捣乱不知道在干嘛;要我给它收拾东西,要我照顾它,想也别想!可得好好管教它一顿。”

面对再次俯冲下来的小鸟,三好又挥起了长竿拼命赶它。坂口注意到他像是有意避开,不让杆子打到那只鸟。如果真有这样的小鸟落在你房间窗口,你也会好好照顾起来的吧;坂口心里想着,没能找到机会说,于是砸了咂嘴,叹了口气,把一个踉跄陷在雪里的三好留在外面,回去喝酒了。


*    *    *

应该是一朵云让开了路,一束强有力的阳光挤过窗帘间的缝隙落在他肩头,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亮。刺眼的白光让他眯起眼,这才披上外套,站起身,顺手把不知谁合上的窗帘拉开了。刚醒来不久,他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明亮照得眼睛发痛。

身后有人“呀”了一声。三好回过头,正巧旁边床的帘子拉开了。织田一手挽着编到一半的辫子,一手撩开帘子后对他挥了挥,顺便露出了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

“织田作先生也醒了啊。”

织田笑嘻嘻地点点头,开口就说:“你之前,哭得超级惨哇!是我,是我把你带过来的哦。”

三好突然惭愧地脸一红,像是要生气的样子,却小声嘟囔了一句“谢谢”,便立刻转过头去,与窗外一只红彤彤的小鸟对上了视线。

“哎呀。”

小鸟看着他歪了歪脑袋,蹦了蹦转过身,扑棱一下翅膀飞走了。

“飞走了……”

“啊,是小鸟啊。”织田作编好了辫子,也走到窗边,“三好君很喜欢小鸟吧?我听他们都这么说的。”

“还行吧。”三好叹了口气。

行将就木的冬季,积雪也变得灰暗起来,脏兮兮地摊在地面上。已经没有落在屋檐上,让人沉睡的雪了。天地间又灰蒙蒙的,和经常铺满天空的阴云一起,模模糊糊难以分辨。不过今天是晴天,苍白无力的蓝贴在天空上,像是水彩颜色,太过洁净反而显得被灰蒙蒙的地面弄脏了。不协调感。除去这贫弱的景色,还有几点亮红落在树林里,三好知道那些都是小鸟。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织田说:“呀,那些红的,不是果子啊。在动。我以为是果子呢。”

“这个时节也不会有果子了吧。”

“是鸟儿呢。刚才那种。”

补修室里一片寂静。偶尔听到很远的地方断断续续传来的交谈声与欢笑声,在因寂静而引发的耳鸣中变得格外清晰。三好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织田作先生认识这种鸟吗?”

“哎,我还以为你认识呢。”

“自己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隐隐约约记得在很久很久之前,大概是生前吧,也看到过它们。只知道它们意外地亲人,会让你摸摸,而且每年春天它们都会迁徙到很远很远的北方去。秋天就会回来。”

“候鸟哇。”

“每一年来了又走,来了又走。本来以为每一年都是这样,重复着无尽又枯燥的循环,后来发现并不是。”

织田转过头看着他。他眉毛轻轻蹙起,两眼失神地向着窗外。补修室里的空气并不想移动,到处都是灰尘落下的声音。

“谁知道,春天自己看到的,偶尔喂了一点坚果,摸了摸羽毛的那只小红鸟,还是不是秋天来到自己窗前的那一只。可能,在那个极北之地的夏天,”三好顿了一下,“自己认识的那只小鸟已经死了。”

织田在旁边的床上坐下,用一双亮闪闪的红眼睛盯着三好。

“所以说,这不是一个循环。有时候自己想,要是能把它永远留在这里就好了。飞那么远的距离一定很累吧,可是却不得不这样辛苦。也许少飞一些,它能活得更久一点,也就能陪着自己更久。不过这就是残酷的自我满足了。可能对自己而言,得到了陪伴,是幸福的事情。但对于小鸟来说,一定是极为痛苦的过程。去年秋天开心地摸过的那只小鸟,可能今年春天一离开,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总有什么是要离开的,不得不这样的话……也没办法呀。”

“好哟。”三好刚说完,织田就立刻站起身,狡黠地笑了笑,转身往门口走去。刚把自己从思绪里拔出来,三好一脸茫然。

“织田作先生……?”

“嘿嘿,我去找司书咯!啊对了……”织田刚走出两步,突然扒着门框转回身来。

三好扶着窗台看着他,抖了一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织田对他无奈地笑了,侧着身子说,“那个,司书最近准备再次开始对梶井先生的研究,说这次转生成功几率会高很多,估计不久……”

补修室里的空气瞬间猛烈地流动了起来。“真的吗……真的吗!稍等一下,自己也要去找司书!”

*    *    *

中庭里的樱花盛开了。柔软的枝条铺开了粉色的云霞。

一个多月来,三好每天下午都在司书室等着。今天,司书送了他一只小鸟。

“是织田老师出的主意,他让我不要告诉你,不过我偏要告诉三好老师哦。三好君一定非常想养一只小鸟吧,他这么说的。”司书说着,把装饰得精美的鸟笼递给了他。鸟笼里铺着花卉与香草,打开雕刻精致的笼门后,就能拨开花草从里面找到一只睡在里面懒洋洋的小鸟了。绿色的小鸟头顶有几撮黄色的毛,肚皮上露出的白色绒毛摸起来手感特别好。不知为何它很喜欢三好,总在他手里蹭来蹭去的。

三好抱着鸟笼和里面的小鸟,坐在司书室外的走廊里等着。偶尔一片樱花的花瓣落进鸟笼,小鸟就去啄啄。三好低下头,小鸟就抬起脑袋看着他。

像是回想起了什么沉寂在深渊底部的童话,他突然肩膀抽动了几下,啜泣起来。真是不明白。司书也好,朔老师也好,安吾也好,织田作先生也好。小鸟也不明白。甚至自己,都不明白啊。

“不去看看吗?”他哽咽着对小鸟说,打开了笼门,“据说樱花树下,埋着尸体。单是这个想法就很美丽了吧,不去看看嘛。”

小鸟跳出来,立在他手上,翘起小尾巴,紫色的小眼睛眨了眨。

“啾,啾啾。”

三好听到这句话,突然破涕为笑,用衣袖抹了抹眼睛,伸出了手。小鸟犹豫了一下,随即振翅飞进了漫天飞舞的樱花里,与春景融为了一体。




*现在看来似乎是黑历史了……请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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