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钳杀人完全指南1-4

壹 药方

大半年过去了,我的病迟迟不见好转。朋友小李对此事甚为关切,盼着果子成熟一般盼着我的痊愈。某日在我稍有好转之时,他神神秘秘地邀请我去他的公司做客,说是有要事与我相谈,兴许发现了能治愈此病的好药方。
小李的公司外貌好似一座穹顶,内部又像儿童乐园一样五颜六色,实则为一座巨大的工厂。七彩的电子屏幕积极地排列在贴墙延伸的管道上,忙碌的人们来回走动。据说这里一天有二十五个小时。小李正做着简单易懂的生意,人们可以出钱请他组织一场战争。只要你出的钱够多,什么样的战争都能够出现,还可以定制使用的武器,定制双方的输赢。小李有求必应。
他搀着我的胳膊把我带到某个穹顶内的高处,我们站着的平台下方是一个车站的站台,没有屏蔽门也没有安全黄线。本应是铁路的凹陷处填满了各式各样的生活物品:包,衣物,箱柜,杯子……颜色如同公司的装修那样色彩鲜艳,在低处显得精致小巧,就像是瓷娃娃藏起来的香水瓶一样。小李介绍说,这都是在战争中死亡的人们留下的财物,现在都成了无主的废物了。
那站台上站着的人呢?我问。
他们不是亡者。他们买票进来的,他答道。
买票?买票做什么?
小李没回答我的问题,广播里喇叭吹了一声,挤满站台的人立刻向着轨道冲了出去。他们挑拣抢夺着自己中意的物品,把选出的抱在怀里,然后再从轨道中抱着自己抢来的物品艰难地蹒跚而归。
他们是谁?我问。
蚂蚁。蚂蚁化成了人形,就变成这样。
突然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一般,人们无一例外地都往站台上爬回去,手与脚还有缤纷碎乱的色彩交织在一起,前仆后继。
轨道就是天堂与地狱之门。我想起自己读过的诗集中有这么一句。
一辆落满了积雪的白色列车终于开来了。它直接从堆积的物件中碾过,碾碎未来得及赶回站台的人们和包,金银,香水瓶。咯啷,咯啷,铁轨连接处孤独的共鸣,还有带起来的风卷成的奶油花边的形状。物件与碎尸在风里被磨成精细的砂石。
咯啷,咯啷。我扶着平台的栏杆,耳里灌满了风的颜色。沙暴,台风,孟姜女哭长城。
列车拖着尾巴走了。所过之处皆已化为金红色的沙漠,像是石蒜花的坟墓。站台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散尽,只有他们看着同伴被碾碎时的惋惜、后怕、与愧疚的感情仍徘徊在站台上。小李冲下平台,皮鞋敲在颤抖的红色铁楼梯上。我从楼梯的缝隙间看到他跳下最后三阶的声音。
他用手捧了满满一把金红色的碎石,披着洒落的颜色冲了回来。他的喘息声回响在如今空荡荡的穹顶下。
来,你试着吞一点……他说,据说吃了这个就会好,你试着……
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垂着眼捏了一小撮塞进口中。砂石灼伤黏膜的感受一直深入到胸口,我突然想吐,弓着身子猛咳了几声,嘴里是血的腥味,溢出指缝落在地上的,却是一片漆黑,闪着星光的,夜色。
没事的,咳吧,他颤抖着抚着我的背说,咳出来就好了。我向来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我的思想总要被人指责,只有治好你的病这件事,总归都是对的……



他烟瘾大。我正勉强从半开的拉链中挤出来,他点了一根烟喃喃道:我与他无冤无仇,可就是想要他死……一边吸一边咳嗽,身体好似一片酥脆的枯木抖动起来,烟灰像雪花落在我的皮鞋上。我眯起眼,眼镜还在裤兜里,勉强能辨认出对面是一家可丽饼的铺子,我的正红色28寸行李箱安稳地停在这边一家歇业的书店门口,被模糊在一滩光晕中。
“水月,你在听没?”
“在听,在听,”我理了理衣服,将行李箱拉链拉起来,于是关上了家门,然后点头哈腰地面向他,“您继续说。”
他再次打量了一下从行李箱里钻出来的我,长年累月的难以置信化不成习以为常,只能做到视若无睹。
殷先生高瘦貌美,原本就玉树临风,一场大病更让他平添了八分风韵。当然,这是拥有病态喜好的我的一面之词。他是我曾经在文坛的前辈,如今也勉强算是个人气作家;读书的人都认识他,虽然这世上还读书的人早不多了就是。
“水月,我没想到你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
“我也没想到自己也有走到有求于你这步的一天……”
“殷先生……要委托我的目标是谁?”
“……目标。”他颇为嘲讽地笑了一声,喷出一口烟。
“殷先生这样想要他死吗?”
“想得不得了的程度。”
“最近没怎么拜读您的作品。”
“不要岔开话题,站着说话不方便,我们去Metamorphosis说。”
我难得装出一副积极轻巧的样子,三步并两步蹦蹦跳跳地走在他前面:“殷先生,我想读您这般心态下的作品——”
“不写了,我要死了。”
“什么?”
Metamorphosis就在不远处。我掀开帘子进去,一转身,殷先生就不见踪影了。
我沉默了一下,做回平日里的样子,垂着眼走到吧台前。殷先生带了我些许年,我从他那里继承来的,唯独只有如今心头“好想叫他死”的执念。真想叫他死,想杀了他,嘴里含着这种心境,连话也说不利索。
我与他无冤无仇……
许许多多鸡尾酒的名字,我叫得上口的只有一个新加坡司令。小姐姐不等我开口推了一杯给我,杯壁上凝结了水汽。
“小樱桃……”她伸手过来,揪掉了我诘襟制服第二颗扣,塞进嘴里吞了下去。我睁大了眼看她,双手捧着杯子啜了一口,血的味道。
我呛住了。
“阿姐,你害我……”
天旋地转。我躺倒在地上,耳鸣像海浪般袭来,小姐姐跨坐在我身上,变来变去变成花魁蜘蛛赵飞燕。她大声哭喊着什么,拽着我的衣领叫我的名字,锁骨中间现出那颗扣子的形状……红色的纸,红色的纸飞了满天。

我哭了。
将脸从潮湿的青石板上抬起来,擦干净眼泪,我扒着书报亭的玻璃门站了起来。哭的时候从不去思考原因是什么,是我的守则。一旦思考了,接下来的事就不是哭泣那样简单了,不如趁长大之前享受这纯粹的悲伤吧。
“你好,《青年文学》还有吗……”我踉跄几步撑到摊前,买了杂志,转到书报亭背面,咬着嘴唇翻开了。
手里的杂志抖动了几下,好几张血红的纸腾空而起,绕过夜空里的灯火振翅向远方飞去。这期是这样的吗,我自言自语道,手指落在血红的那一页上。
著者写了殷先生的名字,几行字在黑暗中晕开在纸上。我摸出眼镜戴好,铅字结成排列整齐的痂,痛苦地窃窃私语起来:
那人姓李……
姓李……
我吸了下鼻子。殷先生叫我杀人,我在所不辞。不论是谁,只要是杀,只要是杀……只要是叫他死。
殷先生要是死了绝对能写出更好的文章。
我又抬起头大哭起来。活成这样真是太见不得人了,为了寻求渴望的感触,我一日复一日地做着这种事,甚至是面对着最看不起的尊师……



那是你所想象不到的白昼轶闻。
六年前我刚找到一份工作,一家三口居住在市中心合租的石库门里。一居室一件洗手间,厨房公用,足以花掉夫妻二人每月一大半的工资。即便离家不远的街道上就遍布了大小奢侈品店,却连瞟它们一眼的脸面都没有。
偶然我从同事那里得知,公司附近有异常便宜的公寓在售,动了心。十年前的楼盘不算旧,年轻夫妻带着孩子能凭自己的本事住上三居室是相当诱人的体面事。究其价廉物美的根本,是因为正对公寓的一座变电站。常有风水师说这样不吉利,西边是条河,北边是个变电站;又有人说会对人体产生影响,我是不信这些有的没的。看中房时正好碰上大升迁,喜事临门,我索性让妻子辞了工作在家专心带孩子,每月的按揭也不成什么难事。
这套神乎其神的公寓住了两年并没有什么事,不过的确邻居很少,倒也清净。全家一下子跃入小康令我趾高气扬,虽然实际上每月可供我们支配的收入并没有多太多,可我感觉自己看上去像是一个体面人了,说话做事都自信了许多。
直到四年前某天我下班回家,看到救护车与警车停在单元楼门口。
我们隔壁出了一场命案,似乎是儿子杀死了自己的父母。
妻子从那天起开始催促我们搬家,向来自诩信仰科学的她突然叨叨起不吉利不干净,仿佛把两年来积压的恐惧全都扔了出来一样。我嘴上安慰她但心里也有些害怕,只好与她一拖再拖地说过一阵子再看。
从那时开始我们的争执越来越多。
随着更高的工资而来的是更多的责任,我以为妻子与自己的争执始于我对家庭的疏忽,可这好像不是真正原因。儿子这时也上小学了,我让她白天可以多出去与朋友聚聚,可这才得知她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我们很早便奉子成婚,她当年的同学朋友好些才结婚不久,更别提有没有孩子了,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我让她再等等。
过了一阵子儿子开始向晚归的我哭诉,独自睡在儿童房的他说半夜有披着长发的鬼站在他床边,我安慰他这都是无中生有,男子汉别成天胡思乱想。又过了一阵子我发现回到家时儿子还没有晚饭吃,给试卷签名做家默的人变成了我,妻子只是一天天慢吞吞地收着衣服,对着窗外发呆。
我们开始天天吵起架来。儿子也不要我做家默了,把门一关自己在屋里开始抄,签名学得那是栩栩如生。
这样的日子勉强又过了将近两年,幸好儿子聪明懂事,学习不用我操心,还是班级里的尖子生。
有一天我回到家时,看见妻子正从六楼飞跃而下。
她在我面前像是冰冻了的花被砸碎在地面上,落下,肢体不自然地挣扎,然后血液开始在夜晚像星星一般反光。
家里的电话无人接听,救护车到来后我冲上楼,防盗门半掩着,儿子被妻子用红领巾勒死了。他每天打得很漂亮的,引以为豪的红领巾。
是变电站干的。
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见过白天,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我去了一趟烈士陵园。当时我去看了儿子摘下他有点脏兮兮的绿领巾,面带笑容地在教导主任面前戴上了红领巾,他在家里时从没这么开心过。烈士陵园里栽满了樱花树,我疯狂地挖了不知多少个小时,天依然没有亮,每一座墓碑下都是空的,没有一具烈士的尸体在这空荡荡的陵园里,只有樱花花瓣朦朦胧胧飘进夜里互相埋葬。
我买了这块地,建了一座巨大的工厂。妻子当时说变电站的棱角看着瘆人,所以我建了没有棱角的工厂,圆的。
烈士陵园没有烈士的话真是笑话,对吧。我来制造烈士,制造英雄,我来激活人们的信仰。总有人乐于观赏这一切;只要他们给的钱够多,我什么都会干。
我没少遭人唾弃。他们咒骂我的阶级,贬低我的立场与观点,不论我说什么,做什么,总归都是错的。不论我做什么,妻子和儿子也回不来了。不论我做什么,总归都会怪罪到我的行动,我的追求,我的思想上。不论我做什么,如果总归都是错的,那我还在意对错做什么?总归都是错的世界,不就是完全正确的世界吗?我不管了。除了细小的挣扎,我已经完全怀疑起所谓良知与关心,可能这只是变电站强加给人们的骗局。
小孩,你听不懂我说什么对吧。你和樱花还挺相配的,说起来你有双和我儿子相似的眼睛,优等生的眼睛啊。



我还是把李老板杀了。
虽然到最后也没弄清楚为何殷先生对他恨之入骨,但我觉得原因应该只有殷先生才知道。搞文学的人都是这么一意孤行的家伙,我可是清楚的。况且,如今的社会,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临死前李老板说我的眼睛像他儿子那样,我真不知道他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鲜血充当黏合剂,许多片白色的樱花花瓣落在了日本刀的刃上,像是长了霉菌。
普通人偶尔杀了一个人,总要有前因后果,很有戏剧性,很精彩。可如果一个杀手天天杀人,那么他天天做的事就成了无意义而枯燥无趣的事,哪怕是杀人。故事同样如此,一个角色的死亡易写,不断有角色死亡难写好。
巨大的工厂在我面前轰鸣着,深夜里被洗去了一切颜色;身旁流淌的河水黑黢黢,湍急地溅起血的颜色。我扶起李老板的尸体让他靠在一棵樱花树上,把沉沉的脑袋接回去,黏糊糊的头发手感相当暧昧。我从他鼓囊囊的西服口袋里,拽出了一条皱巴巴的红领巾。在打结的地方,褶子皱得像锋利的百褶裙。
我舔了一下手上的血。

我决定去医院看望殷先生。那天我穿了一件黑长衫,街上遇到一个女孩送了一朵黑牡丹,把它夹在头侧。
殷先生,我觉得活着没意思。
我的人生,不知道算不算人生,早就没有意义了。
殷先生,您说过我是天才——
“啊,水月,你来啦。”
他靠在半开放露台边的病床上,烟丝在床头柜上的烟斗里冒着烟,他戴着副金丝边圆眼镜,招呼我过去。我乖乖坐在他床边。
“殷先生,我不是很喜欢您上个月发的那篇散文诗。”
“哪篇?”
“发在《青年文摘》上那篇。”
“我没发过,你记错了吧。”
“行文间有不自然的感触。”
“你批评作品只有这一句话吗?还是说你对所谓的自然的追求已经扭曲了?”
我别过头去呜呜哭起来,他像慈母一般抚着我的头发,牡丹花瓣落在了床上变成红的。比起安抚,他更像是若有所思时手上做着无意识的动作。
“殷先生,”我吸吸鼻子说,“这样东西给您,是李老板的心脏。他死了,真的死了。”
我搬出一个檀木盒子,交到他手里。
“我做事您放心。”
“我不放心。我要真放心,就不会要你去做。”
我听到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血淋淋的脏器的声音。那声音好像释放了囚禁的恨意,好像李老板是他亲手所杀的一样。病弱清秀的男子持着血糊糊的心脏,在想象之中是多美好的风景啊。不断地有红色牡丹花瓣从床上落下来,他手里的脏器咕啾咕啾的,花瓣随着粘腻的噪音越来越多,积满了床边的地面。
“殷先生……”
“怎么了?你看看。”
“我看不得……殷先生,我头晕……”
“可怜孩子,你躺我身边睡一会吧。”
我卧在了他身旁,隔着被褥斜倚着,一只脚落在病床下的花瓣里。他空出的手还在拨弄我的头发。不断地有花瓣落在我的脸上。花瓣落下的声音像落泪那样扑扑簌簌。
他自言自语着。“水月,杀了小李,我的病就绝不可能好了。我一生未收弟子,只有你这个孩子还惦记着我。可惜你不在文坛了,不然我的名号除你就没人继承了……”
不,殷先生是骗子。
坐在书房里,闭着眼睛,闭着眼睛把笔尖按在纸上的我看见了,看见了的。好多好多张红纸寄到了殷家,那个我有过一面之缘的书生,哭着捧起红纸不顾殷先生的挽留走了。他的眼睛像金红色的砂那样闪闪发亮……
如果不是那些红纸叫他去参军,继承殷先生名号的,怎么也轮不上我吧。
骗子,骗子。啊,倚在我身边的这个美貌的作家前辈,是个骗子。
我睡着了。

我真看不起殷先生啊,他要是死了绝对能写出更好的文章。
醒过来时有人塞了一颗樱桃到我嘴里,去了核的,我嘴一动就碎了。
“阿姐……”
“别动。”
小姐姐擦了擦手。Metamorphosis的驻唱歌手熟悉的嗓音在门外响起。我想坐起来,却发觉自己被绳子绑在了床上。
“你喝醉了,”小姐姐打开门,沉郁的嘈杂流了进来,雾蒙蒙的,“躺在牡丹花园里的长凳上睡着了,还用文稿纸包了一堆花瓣作枕头。要不是我带你回来,你早被人……”
她把门一关,走了。
我想动一动,无奈全身都被绑得死死的,于是只好感受着轻巧的压迫感,扭了下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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